居临春露出痛苦的神色，仿佛刚喝的酒烈得要命，直把他扎得心疼：“打人不打脸，暮秋，咱换个话题还是朋友。”
云暮秋愁容满面：“我也不是有心戳你痛点，可我这俩徒弟如今还算是我徒弟吗？”
居临春又喝了一大口酒，抚慰一下自己的心脏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醉醉和明山关系真好，我都插不了一脚。”
居临春被呛到了，一时咳得撕心裂肺，抬眼却见云暮秋一脸开玩笑的表情，回击道：“你是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，跟我回我那个小山丘上吧，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。”
“不，我觉得，你可以跟我一起住在持慧峰上了。”
云暮秋像是在笑着，居临春看不太懂。
“我知道我把两个孩子划归在自己这了，明明不是我的，我还是想霸占着这俩孩子。”云暮秋摩挲着酒壶，“明山那孩子是纪家的少家主，他不是回去了几天嘛了，说是去商量继承家主位的事情。”
居临春撑着下巴听云暮秋讲话，云暮秋停下好一会儿才道：“早晚的事，明山天资聪颖，如今修为已超过其父母，又是个沉稳的孩子，听说纪家长老挺看好他的，连他爹都同意让位了好像……不过，他爹爱好闲散，老早就不中意家主的位置。”
云暮秋笑脸垮了：“醉醉……会和明山一起走的吧？”
“难说，两兄弟好的能穿一条裤子，我看你是比不上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我，你个揭人光揭短的。”云暮秋试着重新牵起嘴角，但失败了，“我不敢问醉醉。”
居临春放下酒壶，只看着云暮秋将酒壶越攥越紧。
“我想过了，留在持慧锋，醉醉得赢过三个峰主中的一个，或者等峰主飞升后破开封山大阵，才可以成为峰主，不能成为峰主……看整个无名宗就可以了，宗里不缺天才，但等不了无名宗顶峰的就注定泯然于众人，出去了也只有一个无名宗的宗门名字好听一点。”
晏迟头一回偷听云暮秋说些严肃的事情，在他印象里，云暮秋还维持着醉醺醺、会唱着跑调小曲儿的邋遢道人形象。
这次的云暮秋又在喝酒，晏迟猜云暮秋会又一次喝醉，只是以前的醉酒都是在嬉笑之中，这次云暮秋难得沉重的感情压在他身上，即使只是一缕魂魄，晏迟不禁正襟危坐，隔着一道墙，也隔着几百年的时光，面对面，端详云暮秋为人父一般的思虑万千。
居临春趴在桌子上看云暮秋：“很有道理。”
“醉醉不比明山差，再过些时候甚至可能超越明山，但他太年轻了，要跟峰主和封山大阵斗，结果只会是输。”云暮秋把酒都灌了进嘴里，流开来的酒液顺着下巴、咽喉流入衣襟中，冰凉的酒激得云暮秋哆嗦了一下。
云暮秋说：“跟着明山，明山不会亏待醉醉。明山是家主，醉醉就是家主亲近之人，份量够大的身份可以在修仙界少受很多委屈。”
居临春插嘴：“说得好像你……”
“是。我是从一个孤零零的散修一路走到这个位置，你有师父带着，没见过底层散修和小门小派的生活。”云暮秋还想灌酒，可酒壶空了，一滴酒都没滴下来，“我们以为从普通人变成了修士，但归根结底，我们也是凡人。”
云暮秋晃了晃酒壶，把酒壶扔开：“因为是人，所以会心存侥幸，会不管什么阴司报应。”
居临春分了一半的酒给云暮秋：“就像醉醉这次生死擂的事？”
“你都晓得啦。”云暮秋道。
居临春颔首：“他是你徒弟，身份挺高的了吧，不也被阴了？”
云暮秋拽过酒壶接着喝闷酒。
“如你所说。”居临春指着自己的左胸口，“我们都是普通人，不管是仙修还是魔修，人有的恶念我们不曾少过，只是有人选择了克制，有人选择了顺从。你担心醉醉出被人暗算，但是，如果醉醉不强大，就算他作弊坐上你的位置，等待他的依旧会是永无宁日。”
云暮秋把酒壶往桌上一拍：“那是他将来的事！”
他激动过头，破了音。
晏迟被惊得呼吸都停滞了，虽然他应该是没有呼吸的。
“我管不了他将来了，我只想看到他现在好好的，有一个人一直陪着，然后有一个好的前程。”
云暮秋萎靡了下去，他头靠在酒壶壶身上：“我感觉到了，飞升的雷劫就在眼前了，那么多人在求的渡劫，我居然在害怕。”
他闭上了眼，脸颊出现了不自然的红色，居临春没有回应他，他在一片漫长的沉寂中呼吸渐渐绵长。
居临春倚着绒花树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一口小酒。
绒花树是由云暮秋用灵力滋养长大的，常开不败，红白绒小花缀在叶间，一如既往缄默着俯瞰树下两人的来往。
山间的风凉嗖嗖的，只是吹不落这些个红白绒小花，也吹不醒满脑子烦心事的云暮秋。
居临春也合上双眼，喃喃声宛如醉后呓语：“云醉不比纪明山笨，你愁什么呢？人间说‘儿孙自有儿孙福’，想那么多，是在阻拦自己的路，还是给云醉他们背上包袱？”
本该沉睡的云暮秋似在梦中作答：“我迷恋人间烟火，舍不得他二人……飞升后是什么样的？一个人，再回不得人间吗？我害怕……他二人是我的孩子，飞升后要怎样才能再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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