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丹被毁后，晏迟很清晰地感觉得到灵气溢散开来。
他四肢沉重，连动一下小指都很难，他清楚自己要死了。
他的意识游荡在混沌之处，漂泊许久也不知自己是否来到了地狱。可他确实已经在看一段往事。
只是这段往事里，并无晏迟这个人。
起初是一个漂亮的醉汉，头发微卷，毛毛躁躁的，在阳光底下闪着好看的色泽，是云暮秋。只是眼前的云暮秋明明是修道之人，却双脚虚浮、步履蹒跚，本该是素净的道袍上留了一道长长的水渍，大抵是喝酒喝到兴头时不留意淌下的。他应是很高兴了，调都跑到天外去了他还能断断续续哼着，仗着声音不错，就算是调儿拐了十八个弯照样有一种奇特的好听。
云暮秋在路过一个地方的时候停下了。他弯着腰、眯着眼睛，很辛苦地去看有什么东西在这，但他的双目和蒙了层雾一样，不甚清明，晏迟真的不敢保证醉汉能看到什么。
不过，修道之人还是有点本能的，就是看过去一个人幻化除了四五个人影，照样一捞就捞到了本体。
云暮秋抱起一个襁褓，里面有一个在笑的婴儿，云暮秋看着婴儿自己也笑了起来：”你跟我回家？”
婴儿发出“咦咦”的声音。
云暮秋点头，天知道他听懂了什么：“那就跟我走喽。”
一大一小就这样傻呵呵地打了照面，晏迟看着这不靠谱的会面，一阵天旋地转，回神时已经动弹不得。
“啊。”
晏迟听到一声小孩的声音，还看到了一条短短的胳膊在眼前挥来回去，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。
那条短胳膊连接的小肉手抓着一团干净的布，看样子像是衣领。
“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乱抱东西回来的喜好？”有人愤愤不平道。
“合眼缘嘛……那就抱回来啦。明山，这可是个小孩子，不要东西东西叫的。”这话估计是抱着他的人说的，晏迟能感受到说话时有震颤从他的手传递过来。
等等……手！
晏迟惊恐地重新看了遍那只肉滚滚的手，这个视角，难道不是看自己的手吗！
晏迟努力地吞咽了口口水，他试图收回那只小肉手。然而他并没有办成，他才想缓一口气，那只手拍打了一下抱他的人。
这个触感太真实了吧。晏迟心如死灰。他在婴儿的体内，还控制不了婴儿，人生实惨。
“软乎乎的一团肉，你还要我叫什么。”第一个说话的人不屑道。
“他可是你师弟。”
“什么？”
婴儿被举了起来，晏迟看到了云暮秋的脸，酒醒后的面孔褪去憨傻，温和得毫无棱角感，这张脸太适合在阳光底下了，淡金色的光打在皮肤上，他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人。
云暮秋说：“你看，他又在对我笑了，把他留下来吧，当我的第二个土地，名字嘛……我是喝醉酒后遇到他的，就叫他云醉吧。”
翻来覆去，原来他看到的还是自己的过往。晏迟叹了口气，但面对云暮秋的脸，他心里一片沉静与舒适。
婴儿朝云暮秋伸出手，云暮秋楞了一下，把婴儿重新抱住，婴儿碰到了他的脸，是活人的体温。
手上是暖融融的触感，回忆起沈袖清他们说的，云暮秋也许已经身死，晏迟想，自己要是保持着云醉原有灵魂的话，一定激动得大哭一场。
可惜，他喜欢云暮秋给人的感觉，但没有经历过师徒一场，特殊的情绪他酝酿不出来。
不过，此刻的没有感情，不代表以后也没有。
云醉被留在了云暮秋的身边，每天吃喝之余没有费心事，小孩子看不懂时间的流逝，盯着树叶落了、雪花飘了，渐渐就学会了自己坐着，日日像个呆子一样看云暮秋指导纪明山修炼。
说来，那个从一开始就云醉态度特别差的就是少年纪明山。
年轻的纪明山与最正统的纪家长相有些出入，眉目狭长，但刻薄劲还没刻入眼神，嘴角微微下垂，但还只是表达不高兴快来哄一哄的程度，全身上下都是年少的冲动和别扭。
晏迟打着哈欠看纪明山把一招一式做到精确，小孩子身体不顶困，连累他一个成年灵魂都成日昏沉，困得要命的时候竟越看越觉得自己在观察纪清桐小时候。
晏迟一想到纪清桐就想到自己的肉身，也不晓得他的身体怎么样了。
他被困在这一个小小的身体里，费劲吃奶的力都感应不到丝毫灵气，这里究竟是幻境还是其他，他什么都打探不到。
纪清桐会以为他彻底死了吧。
晏迟随着云醉的身体蜷成一团，只是他都那么丧气了，云醉还在开开心心地呜咽两声，示意他要睡觉了。
听不懂婴儿用语的云暮秋和纪明山当云醉看他俩耍把式看得开心，一时灵力跟不要钱一样挥霍，持慧峰顶电闪雷鸣、阴雨阵阵，尔后春暖花开、百鸟鸣唱，整个一神经病聚居地。
云醉瞧着花样还挺高兴，拍拍手，小身体安分不了半刻钟。
可他是真的倦了，上一秒笑得口水都要留出来，下一秒眼睛一闭，坐着睡着了。
云醉睡着后就摇摇晃晃，头一前倾，直接冲前头滚成一个肉球，随时可以摔下来。
纪明山扔了剑一个疾步，右手稳稳当当把云醉抱起：“喂，你抱来的小鬼，你倒是管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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